卡拉馬佐夫兄弟

〔费奥多尔·巴甫洛维奇·卡拉马佐夫，一个小地主、小丑兼淫棍，结过两次婚，把自己所有的儿子都撇下不管，听凭命运摆布。长子德米特里是前妻所生，由仆人格里戈里和母亲的亲戚抚养；伊凡和阿列克塞是后妻所生，在别人家的恩主身边长大。许多年过去，兄弟三人都回到了故乡的城里。〕

〔費奧多爾·帕夫洛維奇·卡拉馬佐夫是個小地主、小丑兼淫棍，結過兩次婚，把兒子們全都棄之不顧，聽天由命。長子德米特里是第一個妻子所生，由僕人格里戈里和母親的親戚撫養成人；伊凡和阿列克塞是第二個妻子所生，在外人的施捨中長大。多年之後，三人都回到了故鄉小城。〕

四 第三个儿子阿廖沙

四、第三個兒子阿列沙

那时他总共才二十岁（他哥哥伊凡那时已二十四岁，他们的大哥德米特里则二十八岁）。首先我要声明，这个青年阿廖沙绝不是狂信者，而且照我看来，至少他甚至根本算不上神秘主义者。我先把我的意见和盘托出：他不过是个早熟的仁爱者，如果说他一头扎上了修道院这条路，那只是因为当时唯有这条路打动了他，向他呈现出一种理想，也就是他那颗急于从尘世恶意的黑暗中挣脱、奔向爱之光明的灵魂所需要的出路。而这条路之所以打动他，仅仅因为他在这条路上遇见了一个在他看来非同寻常的人物——我们那位著名的修道院长老佐西马，他以自己那颗永不餍足的心的全部初恋般的热烈情感依恋着他。不过，我并不否认，他那时就已经很古怪了，甚至可以说是从摇篮里就古怪起来的。顺便说一句，我已经提过，母亲去世时他才刚满三岁，可是此后他一辈子都记得她，记得她的脸、她的爱抚，“就仿佛她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”。这样的记忆（这是人人都知道的）甚至可以从更早的年纪留存下来，甚至从两岁起，只是它们一生都像黑暗中的一些明亮的光点那样浮现出来，像是从一幅巨大的画上撕下的一角，整幅画都已黯淡消失，只剩下这一小角。他的情形正是如此：他记得一个夏天的黄昏，静悄悄的，窗子开着，落日斜照（正是那斜斜的光线记得最牢），屋角里有一帧圣像，像前点着长明灯，而在圣像前，他母亲跪着，像犯了歇斯底里似的号啕大哭，尖声嘶叫，双手一把抓住他，紧紧搂得他生疼，向圣母为他祈祷，又从怀抱里伸出双臂把他举向圣像，仿佛要把他托付给圣母的庇护……忽然保姆跑了进来，惊慌失措地从她手里把他夺走。多么一幅画面啊！阿廖沙连那一刹那母亲的脸也记住了：他说，那张脸是疯狂的，却又是美丽的，就他所能回忆起来的而言。但他很少愿意把这段回忆讲给别人听。童年和少年时代他并不外露，甚至很少说话，然而这并非出于不信任，不是由于胆怯或阴郁孤僻，恰恰相反，而是出于别的什么缘故，出于某种内心的牵挂，纯属他个人的、与旁人无关的牵挂，可对他却重要到使他为此仿佛忘掉了别人。但他是爱人的：他似乎一生都完全信赖着人们而活着，可是从来没有任何人把他看作傻瓜或天真汉。他身上有一种东西在诉说、在暗示（而且以后一辈子都是如此）：他不愿做人们的裁判者，他不肯把定罪的事揽到自己身上，无论如何也不肯责备谁。甚至看上去他对什么都能容纳，丝毫不加谴责，尽管常常为此极其痛苦地悲伤。不仅如此，在这一点上他竟走得那么远，以至于谁也不能使他惊讶，也不能使他害怕，而且这在他最年轻的时候就已如此。 二十岁上他来到父亲这里，简直是来到一个肮脏淫乱的贼窝，然而他，一个贞洁而纯净的人，只是在实在看不下去的时候默默走开，脸上却丝毫没有鄙夷或谴责任何人的神色。至于父亲，这个从前当过食客、因而对屈辱格外敏感而精细的人，起初怀着疑心和阴沉的神情接待了他（据说是“这小子话太少，心里想得太多”），可是不出两个星期，结果却变成极其频繁地拥抱他、亲吻他，虽说带着醉汉的眼泪，带着酒后的多愁善感，但看得出来他是真诚而深切地爱上了他，而像他这样的人，当然从来不曾能够这样爱过任何人……

那時他才二十歲（他哥哥伊凡那時是二十四歲，而他們的大哥德米特里則是二十八歲）。首先我要聲明，這個青年阿列沙絕不是什麼狂熱的信徒，而且依我看，至少他甚至根本算不上神祕主義者。我先把我的看法完整說出來：他只不過是個早熟的博愛者，若說他一頭撞上了修道院這條路，那也只是因為當時唯有這條路使他震動，並且可以說，向他呈現了一種理想的出路——他的靈魂正從塵世惡毒的幽暗中拚命掙脫，奔向愛的光明。而這條路之所以令他震動，僅僅是因為他在這條路上遇見了一個在他看來非凡的人物——我們那位著名的修道院長老佐西馬，他以那顆無法饜足的心懷著全部熾熱的初戀之情依戀著他。不過，我並不否認，他那時也已經很古怪了，甚至從襁褓時起就是如此。順便說一句，我已經提到過他，他母親去世時他才剛滿四歲，可他後來一生都記著她，記著她的臉，她的愛撫，「彷彿她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」。這樣的記憶（這是人人都知道的）甚至可以從更早的年齡留存下來，甚至從兩歲起，但終其一生只是像幽暗中的幾個光點般浮現出來，像從一幅巨大圖畫上撕下的一角，那整幅畫已經黯滅消失，只剩下這麼一個小角落。他的情形正是這樣：他記得一個夏天的傍晚，靜靜的，窗子敞開著，落日的斜暉（正是那斜斜的光線記得最清楚），房間角落裡有一幅聖像，聖像前點著一盞長明燈，而在聖像前跪著他的母親，像犯了癲症一般痛哭，尖叫著、喊叫著，她用兩手抓住他，把他緊緊摟住，摟得他發痛，一邊向聖母為他祈求，一邊從懷裡用雙手把他舉向聖像，彷彿要把他託付給聖母的庇護……忽然，保姆跑了進來，驚慌地把他從她手裡奪走。這就是那幅圖畫！阿列沙也記住了母親在那一瞬間的臉：他說那張臉是癲狂的，但很美，就他所能回想起來的而言。可是他很少願意把這段記憶告訴別人。童年和少年時期他不大外露，甚至不大愛說話，但這並非出於不信任人，也不是由於怯懦或陰鬱孤僻，恰恰相反，而是由於別的緣故，由於某種彷彿內在的牽念，純屬他個人的，與旁人無關，但對他卻如此重要，以致他為此彷彿把旁人都忘了。然而他愛人們：他似乎一生都完全信任人們地活著，然而從來沒有人把他當成傻子或天真的人。他身上有某種東西在說明、在暗示（往後一生也是如此），他不願做人們的審判者，他不願承擔起責人之責，而且無論如何也不會責備誰。甚至看來他對一切都能容納，絲毫不加責難，儘管常常為此極其苦澀地憂傷。不僅如此，在這方面他到了這樣的地步：誰也不能使他驚訝，誰也不能使他害怕，甚至在他最早的青年時代就是這樣。 二十歲上他來到父親身邊，那簡直是一個骯髒淫亂的巢穴，而他這個貞潔純淨的人，在看不下去的時候只是默默走開，卻絲毫沒有對任何人表示出輕蔑或責難的樣子。父親當年曾做過食客，因此是個對受辱之事敏感而細膩的人，起初懷著不信任、陰沉沉地接待他（說是「他話太少，心裡想得太多」），然而不過兩個禮拜光景，結果竟變成常常沒完沒了地擁抱他、親吻他，固然帶著醉後的眼淚，是酒意中的多情，但顯然是真心而深切地愛上了他，愛得像他這樣的人當然從來不曾愛過任何人……